曾是校园特困生
“特困生”这个词，在当今社会，似乎总是和关怀、照顾、资助等美好词语联系在一起的，但在我读初中的那个年代，它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痛。
初中三年，我留给老师和同学最深的印象就是，全校最贫穷，穿着最惹眼，最寒酸的一个。以至多年以后，当我从师范毕业，已经当了老师，我的一个哥哥和我的一位同班女同学的舅舅（在我们村）到县城她家里做客时，一谈到我当年的情景，她竟然一口气连着说了三个“造孽（可怜）死啦”， “造孽死啦”， “造孽死啦”，以无限感慨的口气，说出了对我的怜悯和同情。
事实也确实是这样。整个初中三年，家里没有给我买过一套新衣服。唯一一件稍许体面一点，能够穿得出屋的外衣，还是第一学期进城报到那天，大哥从他身上临时脱下来的，已经洗得发白，下摆边缘开始露线的旧蓝棒布衣，而且还不合身，略显宽大，袖子也长了一截，平日总是挽着。还有一双解放鞋，是同一天爹在县城给我买的，算是我身上唯一的一件新服饰，也是我身上唯一的一点亮色。裤子倒是有几条换洗的，但都是破了屁股或膝盖，由母亲那双笨拙的粗手打过补疤的破旧裤。一年四季，我身上都是这么一付行头：一件盖住了屁股，挽着衣袖的旧蓝棒布衣，一条打了“坐疤”或“膝疤”的破旧裤，一双始新后旧，最终浅了跟帮，露了指头的解放鞋。三年里，除了寒暑假回家以外，这件蓝布衣和这双解放鞋，几乎没有一天离开过我的身体。每穿过一段时间，脏得不能再脏的时候，我总是选择一个有太阳的星期天，乘不上课时及时把它们洗净晒干，然后又接着再穿。这样的穿着情形，在当时的县城一中，是绝无仅有的。因了这身衣服的缘故，在当时的学校里，几乎每一个老师和每一位同学都认识了我，对我留下了印象。我估计，在我们那一届师生中，除了地位显赫的校长以外，让人印象最深刻，至今还能记起形容的人，大概就是我了。
每日里，我穿着这样一付行头，穿行在校园里，活动于同学中，与大家那四季分明，清爽体面的穿着打扮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，常常惹来别人异样的目光。我觉得自己就像这美丽的校园里的一块补丁，是那样的醒目，刺眼，影响风景。这对于正处在青春发育期，已经有了很强的自我意识的我来说，绝对是一件残酷的事。它使我变得十分敏感自尊，又自惭形秽，终日像一只暴露在人眼皮底下的兔子一样，惊怯不安，随时警惕自己受到伤害。因此，我在班上像一只独立的逗点，总是和大家隔着那么一点点距离，不喜欢靠得太近，不喜欢凑热闹，不喜欢出风头，不喜欢和大家打成一片。课间时间，当大家在教室里推推搡搡，打打闹闹，或男女同学围在一起说笑喧哗，传播校园趣闻的时候，我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，埋头看书做作业，或沉思默想，把自己拘囚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，不去参与大家的活动。班上搞什么文艺演出，讲故事比赛，或者演讲比赛之类的活动，我总是像一个局外人似的在一旁当观众，从不报名参加，以至于每个学期的成绩通知书上，班主任老师都要在评语栏中写上写这样几句相同的话：“为人沉闷，缺乏朝气，不太热心班集体活动，希望你以后要振作起来。”课堂上，我也从不积极举手回答老师提出的问题，总是盼着别人赶快来回答，以免问题落到我的头上。每当一个问题没有人敢举手，老师说要点将的时候，我赶紧把头紧紧勾下，尽量避免使自己成为显眼的目标，引起老师的注意，内心里紧张得像在挨一个巨大的难关一样，心口怦怦跳过不停，手心里紧紧地捏了一把汗。听到老师终于喊了别人，我这才解除了紧张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，重新得到了一种安全感。其实，我并不是害怕问题答不出，被同学嘲笑，在同学面前丢面子，而是怕站起来，在全班同学面前“亮丑”，让自尊心受到刺痛。因为有这样的忌讳，平日里，我总是掩声息气，不在人前喧哗惹事，引人注目，让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伤害。比答问题还可怕的是上黑板做作业，或上讲台去领老师发下的试卷、作业本。每当这种时候，我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，走上去，感觉有无数的目光刺着我，脸上热辣辣的，心理很不自在，自尊心很痛，到上面走了一遭，感觉像是受了一趟罪。正因为如此，我每天走进教室去上课的时候，总是习惯于走后门，而不愿意走前门。即使后门关着，也要敲门让同学打开，感觉这样心理才安全，舒坦。
当然，最可怕的还是在上体育课和做课间操的时候。自己整个儿暴露在光光亮亮的操场之中，无遮无拦，像一群白天鹅里混入的一只灰色的野鸭，是那样的丑陋，别扭，不协调。我心理下意识地想找地方躲藏，但又无处可藏，想找点什么来遮掩，但又没有什么可以遮掩，只能揪着心，硬挺着站在光天化日之下，众目睽睽之中，就像一个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的人，或者受审的囚犯一样，心中的那份尴尬，那份难堪，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，至今想来，心里还直战栗，隐隐作痛。因此，每次上体育课，或做课间操的时候，我总是拖拖拉拉，尽量比别人后到，好站在队伍的尾巴上，以减少别人的注目，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。如果前面是女同学，我就很知趣地与她隔开一段距离，留一条安全的“三八线”，以维护自己的自尊。
整个初中三年，我都是在这种心理状态中度过的，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。尽管如此，我还是受到了意想不到的伤害。第一次是食堂分饭的时候，我们那组有两个和我结过构构的男同学，自己蛮横霸道，多吃多占，抢了该分给别人的饭，使后来的一些同学没饭吃了。我去得稍早点，为了得到自己应得的那一份饭量，把最后剩在盆子底的那点饭全部刮干净了。他们为了掩盖自己的丑行，反倒在教室里大肆喧嚷，造谣，说我抢了别人的饭吃。并且还说我平时是假装老实，清高，却想不到竟是这样的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。听到这个消息，我心中十分气愤，委屈，担心全班同学和老师听到这些话后会信以为真，都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我，那我以后的处境可就更惨了，后果将不堪设想！我因此十分紧张害怕，惴惴不安，一颗心悬在半空中。晚上进教室上自习的时候，脸上热辣辣的，像烧着盆火。心中灰溜溜的，像自己真做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一样。我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做作业，很久不敢抬起头来看人。好在班上的同学，似乎也并未全信他们的话，对我并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，老师也没有来找我谈话，也没有在班上提到这件事。一连几天都是这样。我这才放下心来，但心里总还是留下了一团阴影。
第二件事是在我读初二的时候，国庆节放假我回到了家里。在即将收假返校的那天上午，母亲悄悄地告诉我，我们寨上有人到邻近的大木赶场，传回话说，与我同在一个班读书的大木老乡罗会国回家跟他的父母说，我在城里穿得破破烂烂，像个叫花子，出了他这个老乡的丑。我听到这个消息，心中像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，长久以来，蕴蓄在心中的许多委屈和酸楚，冲开了心中的堤坝，滔滔而出，汹涌澎湃，无法遏止，热泪禁不住扑簌簌地倾泻下来，在母亲面前呜呜呜呜地悲伤哭泣起来，并且说再也不想去读书了。母亲吓慌了手脚，连忙向我道歉说：“满崽，这不怪你，都是爹娘不中用，让你受了几多委屈。我知道你是好孩子，懂得家里的痛苦，这几年从不向爹娘要吃要穿。你要好好读书，不要去计较人家的瞎话。我们家穷，跟人家计较不起。”经母亲七劝八劝，我心中得到些许安慰，这才打消了委屈，决定继续进城去上学。
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，但初中的这段特殊的经历，至今还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记忆中。它催我奋进，促我反思，让我时刻不忘过去的苦难，不忘自己农民的血统，不忘父辈艰苦奋斗，生活朴素的优良作风，更加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，成为我人生旅途中的一笔宝贵的财富。